崇寧十七年，六月十三。

天晴。

陽光透過橡樹的枝葉，在石氏黛藍色的衣衫上，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
院子裏的護院、婆子，連同侍從，都悉數使開了。

為的是一個秘密。

知道這秘密的，普天之下，只能有三個人！

咬了咬唇，石氏下定決心，轉身大步入到內室裏。

女兒早已醒了，左翻右找的，似乎在尋些什麽。

石氏看著女兒如薔薇花瓣那樣嬌嫩的臉龐，心頭一悸，不由得又失了神。

女兒的輪廓像她，是精致的瓜子臉。五官更像她亡夫樂松，尤其一雙杏目，明凈清澈得如出一轍。與丈夫的淡然淺笑不同，女兒喜歡開懷大笑。

每當她笑起來，這燦若繁星的雙目便會彎得像月牙兒一樣……

石氏靜靜凝視著女兒的身影，突如其來一陣心痛。

這是她視若明珠的女兒啊！

安國侯府委實大不如前，但即便再艱難，她也想護得女兒周全安穩。

然而，如今為了侯府的存亡，她卻要親手把女兒推向風口浪尖。

石氏驀然回神，無奈地搖頭嘆息，又悄然上前，柔聲問道：“琳兒，你在找什麽？”

女兒怔了怔，轉過頭來，卻是呆呆地看著她。

“怎的醒來了也不和下人說聲？”石氏低頭問，語氣裏帶著不尋常的心虛。

女兒樂琳沒有回應。

石氏又耐心地問道：“娘親昨晚和你商量的事情，你想得怎樣了？”

“娘親？”

樂琳怔了怔，像半截木頭般楞楞地戳在那兒。

今天，她受到的刺激是接二連三，陸續而來。

自車禍昏迷醒來，她一睜眼，就立即嚇了一大跳。

因為她身下躺著的，是花梨木月洞門架子床。凝神細看，那床身還雕滿了鏤空的花紋，雕工精細，木紋散發著淡淡的光澤。

古色古香，全然不像是醫院的布置。

樂琳連忙爬起身來，環顧四周之後，她如同晴天霹靂、當頭一擊，全身麻木。

這內室的東側立有四面屏風，紫檀木的框架，內嵌極薄的真絲，繡著栩栩如生的梅、蘭、竹、菊四君子圖。

走到外廳，只見紫檀雕芙蓉花的茶案上，有個宋代模樣的青瓷花瓶，只插了一株含苞欲放的菡萏。

一切，全無半絲現代的氣息。

樂琳連忙下了床，東摸摸，西碰碰，認真地察看一番。

這些物事的成色都是新的，不是古董。

正在她不知所措之際，這古裝女子又突然地出現，還說她是自己的娘親……

樂琳心裏浮現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。

是……穿越時空？

……

“琳兒？”

石氏看著女兒呆楞的神色，以為她心有怨懟，於是愈發覺得不忍。

樂琳回過神來，順著眼前人的話，表情茫然地說：“娘親，我昨晚迷迷糊糊的，興許從床上掉了下來，現在頭還疼得很。”

石氏連忙著急地問：“要不要請大夫來一趟？”

“不用，不用。”樂琳擺手道：“我揉一揉便好。”

又問：“娘，你昨晚和我說了什麽？我頭痛得很，不太記得了。”

石氏道：“就是讓你替阿瑯去面聖的事情。”

“阿瑯？”樂琳脫口問道：“阿瑯是誰？”

石氏聽她這般問，忙上前摸了摸樂琳的頭，隱約有個小包，更加覺得心疼，著急道：“琳兒，你連自己孿生弟弟都忘了？”

“哦，阿瑯！”

樂琳佯裝記起來了，道：“我仿佛記得一些，又不太記得。娘親，你和我說說近來的事，我聽著熟悉，必定就記起來的。”

石氏又再撫摸著樂琳的額頭，再細細觀察，看到她面色還算正常，才仔細把開著的窗戶關好，將近來的事娓娓道來。

言語之間，樂琳不動聲色地透過石氏的話，把身邊的事情摸了個透。

果然。

自車禍醒來，她身處的就並非原來的時空，而是暫不知道哪一朝的古代。

雖然之前已經猜到了一些，但逐步證實這一事實之後，樂琳還是忍不住毛骨悚然。

古董店老板的話，又縈繞在她腦海。

——這枚‘鳳’，它和我說過你會回來的，它要帶你回去。”

這一切，和那對玉佩有關？

或許，是冥冥中有天意，她所依附的這副肉身，也名喚樂琳，是安國侯府的大小姐。

……

“琳兒，你還記不記得，三年前的七夕，你吵嚷著要爹爹帶你和阿瑯去看花燈？”

石氏所說的阿瑯，是“樂琳”的孿生弟弟。據石氏所說，他們姊弟二人的容貌是一模一樣的。

樂琳裝著努力地回想，然後點了點頭，答道：“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。”

“當時我和你說，爹爹和弟弟去洛陽探望外公了，”石氏黯然地說道：“其實，他們是去了杭州變賣產業。”

說著，一樁樁往事，無法抑制地又浮現在石氏的心頭。

這當中，她最先想起的，反而是許多年前的事情。

……

當年的石氏石雁筠，不過才十六歲。

那日，也是這樣一個萬裏無雲的晴天。

在石家偌大的庫房裏，妹妹雁竼望著堆積如山的彩禮，羨慕的眼睛都紅了，嘆道：“安國侯府，果真並非浪得虛名。”

石雁筠心滿意足地頷首，微笑不語。

汴京首富，自然出手不凡。

石雁竼隨手拿起一匹綢緞，艷羨地說：“是素雲緞。”

素雲緞是織金閣最上等的綢緞，必須以極品的桑蠶絲為原料，經線織成提花狀的胚紗，緯線織成平紋。還要另用素色的緯線形成暗紋，如此數遍。最後，以染過色的緯絨緙絲，作局部挖花盤織。

成品初看平平無奇，但細看之下，竟是有著數層不同的底紋交織而成。

素雲緞，素，而不素。

由於織造方法太多繁覆精細，在太宗朝，這是只有皇室才能享用的貢品。

而今，雖然官家允許素雲緞在民間販售，但三百貫每匹的價格，縱然是石府這樣的官宦之家，也不輕易舍得用。

石雁筠卻輕輕搖頭。

石雁竼連忙低頭再次細顧。

果然，細看之下，手中的綢緞和素雲緞有細微的差別。

“經線粗了些，”石雁竼以為找出破綻，暗自高興起來。過後，怕著姊姊尷尬，又補充說：“不過，特意染成金色，這主意不俗。”

石雁筠依舊搖頭，笑道：“這不是染色的絲線。”

“那是……？”

“累絲。”

“累絲？”

石雁竼難以置信。

把金銀拉成絲，然後將其編成各種網狀，再焊接於器物之上，謂之累絲。

她並不是沒見過累絲，在石雁竼的閨房裏，便有幾件累絲打造首飾。

但是，把金絲拉到能夠制造綢緞的程度……石雁竼還真是第一次看到。

金飾裏頭，就數累金工藝最難，難在拉金絲。

她有枚金絲攢珠的發簪，不過寸餘大小，那累絲還沒有這綢緞上金絲的一半幼細，尚且耗費府中金匠足足兩旬的時間去拉絲。

石雁竼看了看手中的綢緞，再擡頭望向庫房裏那一百六十六匹的“素雲緞”，訝然得合不攏口——這得多少個金匠，耗費多少年月才能造得出來？

她用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臂，但依舊恍如夢中。

“阿竼？”

石雁筠輕聲喚她。

“姊姊，”石雁竼重重地嘆了口氣，說道：“從前聽別人說，安國侯府的錢財，多得就算養十代紈絝也花不完，我一直是不信的，如今方知所言不虛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得富貴到何種程度，才想得出在綢緞裏織累絲？真懂得享受！”

石雁筠當時只覺得深有同感。

卻是許多年之後，她才知道，在素雲緞裏織累絲，其實並不完全只為享受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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